梁雪青：我对本届博洛尼亚陶瓷展特长生的八个看法

今年是我第12年观看博洛尼亚展，我有个习惯是每年看展期间都会写些小作文进行思考和记录。从自身工作本身，欧文莱策展、参展到现场看展我都有深度介入，每届展会看完下来都会有些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所以在回程的飞机上要简炼概述记录了一下，把看到的、摸到的展会感整理成以下几个看法：

思路朝向

当下的展会应该怎么看？还值不值得看？这真是一个老大难的命题，一不小心飞地球半圈只看个寂寞。从近年展会的内容输出来看，确实少了早年可以全盘照搬的东西，只有找准观察切入角度，才能扒到有价值的内容。这是CERSAIE演变到当下的特点，无疑要我们自己去调整方式、调整角度、调整预期。

新品新工艺是最受行业关注的，所以传统的专业人士一到展会就去扒工艺，当下这个阶段我并不认同这种做法，但凡离开产品逻辑，工艺毫无意义。

我觉得观察博洛尼亚展需要有前置思维的：“先看情绪再看空间、先看空间再看产品、先看产品再看工艺”，看展不能只看产品表面现象，而是透过产品特征推导后面的逻辑和诱因。情绪是身体体验在空间中交互出来的，瓷砖产品是帮助空间调度情绪的，工艺则是助推产品提升情绪表现力的。

所以工艺不能无中生有，它为产品、空间、情绪而存在，工艺难度并非判断产品是否高级的唯一标准和手段，我觉得要从行业传统评判眼光中走出来。

这届展会有部分产品体感调校得舒适度非常好，工艺却也并不复杂，简单更能见功力，用上最新工艺并不证明产品就很牛逼，通常没有审美托底出来的东西总感觉别扭。

我有个形象的说法，看展的体验往往就像剥洋葱，从情绪开始层层向内剥，一直剥到工艺层，就可以搞清楚工艺对于产品表现需求的支撑，找到产品设计逻辑的答案。

产品叙事

近三年展会主题取向都与建筑相关联，瓷砖向建筑溯源是必然的，否则行业便没有体系根基。所以，我们推产品一定要问问：瓷砖的设计创新回应了建筑上哪类问题？本届CERSAIE主题：“建筑设计的创想空间”。

我理解这句话是工业均质化的瓷砖可以有更大的想象力和可发挥空间，不必困在复刻自然的老路上挣扎，在本届展会上许多产品叙事中都见有表述。比如：

• “石材的坚固”与“水晶的透明感”相遇，试图在陶瓷这种工业化材料上，实现这种“既厚重又轻盈、既实心又透光”的视觉矛盾。

• ……

• “瓷砖不只是一种表面材料，更是一种原则——它代表了空间中的模块、节奏”

• “我们的砖承载了米兰大教堂600年的历史”

以上这些产品意念追求的表述都来自于参展展位上的内容。

瓷砖的材质语言是独一无二的，不仅仅是天然的“像”，更有人文创作的“意象”。当瓷砖超越实用功能主义，用精神性与建筑对话，它就找到了天然材料无法比拟的广阔发展领域。所以，审视瓷砖不必直奔工艺而去，工艺虽然很重要，但非全部。

我们应该转换到从情绪感受、空间感受去入手推导产品面貌，让工艺与产品情绪相向而行。你先想好要让设计师、用户感受到什么、触达到什么东西，然后再去成全产品与工艺。

意大利品牌在这方面是领先一个身位的，起码人家把产品的故事溯源、面向对象该有的产品表情、落地成型运用的技术路径、工艺手法等等，都一样样搞清楚了。

情绪基调

轻盈、温暖、疗愈是这届展会大多数产品表现出来的情绪特征，也可能是大家所想谈及的趋势。落在瓷砖产品面貌上就有了众人所见的暖色调流行，但当下暖了好几年了，只说暖色调不足以说到实质处，这种暖是什么样的暖？

表现暖意也会有不同的取向，这一届的色彩倾向不是浓郁的，是轻盈的暖意，暖得清爽且松驰，所以你看见色彩普遍都处于低饱和度状态，不会带出甜腻腻的感觉，落在纹理的强度上，也反映出了这一点，相对而言现在的纹理都处理得更平缓、更平和。

高端层产品则比较会来事，往往在平缓纹理上以精彩的质感提亮来拉出视觉焦点或层次。我要特别䃼充说明的是，这个“亮”不是仅仅指光感的亮，更可能是精彩肌理、高精细度、舒适触感等等成为体验焦点的内容。

这种颇具意大利性情的手法，感觉就像全场情绪铺垫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上一段自由独奏的SOLO，让你遭遇一下奇遇的惊喜。应用这种处理手法是有门槛的：一是质感工艺要求做到与纹理底图精准对位，二是要从审美视触感受上，把质感亮点放在哪里是非常考究的，因为整个版面节奏、韵律都有影响。

题材演化

年年都会有人揪题材，说某某原型爆红流行。在我看来自然题材都也已公共化了，而且建立在公共素材上的差异性都是脆弱的，就像菜市场的品种格局版块趋于固定，只是版块轮动而已，多元化的各类细分局面自然形成，很难出现早些年一种题材独霸天下的现象。 

分析题材的意义并不大，重要的是如何做各类题材的作业，要看每家每户对题材的挖掘能力强弱，同时找到自己做产品的独特手法，形成自我产品风格门派。

就像莱姆石遍布行业大街，如果说这个就是趋势，那也只能算是个正确的废话。谁家把莱姆石题材能做出了如何不一样的味道，才是我们这么多年资深看展看产品的嗅觉灵敏度。就像谁家炒的那道菜特别香，他的香是什么香、他怎么控制火候，是我们该去深究的。

细节体感

有了情绪的基调，再看产品细节体感就能看到内容。当下产品的体感朝向普遍追求意象特征：平和的、安静的、温润的。落入到这届产品的具象细节就是：“哑到极致，哑而不涩，手感极柔，肌理克制”

不同题材的产品都纷纷以一种极哑的状态呈现，我认为“哑”一直是意大利强项，他们能够把多材料叠加的釉面咬合处理得非常和谐，这对于很多中国产品而言是不容易的，通常表面光感效果显油的话就丢失高级感。另外，多种表面材料光感在分层咬合上也往往容易不和谐，亮哑过渡不自然，从而欠缺视觉美学的整体性。

这届产品一定是要求细看才有内容的，做得好的高级哑光表面，光线打上去不会刺眼，光更像是被“吃”进去的一样，形成一种质朴、深邃的视觉感受。这应该对釉料配方细腻度要求较高，不会出现有廉价感的油亮反射。

大部分“哑”的细节效果其实还需要用肌理来营造，用意大利品牌的表述口吻，它追求达到“精确与敏感的安静平衡”，表面不能做成死板的平光，而通过微小的模具起伏，让光线在表面产生极其柔和的漫反射，能呈现出一种哑光表面对光回应的“呼吸感”。

疗愈型的暖色调加上没有视觉刺激度的极哑，产品情绪很容易就出来了，然后还有一个体感上的䃼刀：上手摸上去砖面是很柔很柔的感觉，就颇有点小小的被征服感了！因为这个手感跟视觉是有一定程度心理预期反差的：“哑”在我们的身体记忆里是容易涩的，而当产品能做出不涩、不滑、不油的控制性之后，产品状态就出来了。通常手感的“柔”谈起来轻描淡写，但真要从产品传达给身体感受，大部分厂家出品都不过是半桶水水平。

肌理趋势

肌理本应该是放在细节体感里一并说完的，但我觉得这个肌理维度正在日益成为研发内容的中心。上届水性墨水产品效果曾经圈了一大波粉，是因为瓷砖表面肌理起伏做到高极限落差，拓宽了表现能力的阙值。

这届产品在肌理维度上却体现出非常克制的态度，普遍把表面凹凸起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没有那种要强烈抓你眼球的渴望，也没有那种特意想把工艺摆到你眼前的焦急感，展现出以克制、内敛、低调、走弱为态度的控制力，流露给你的感受是情绪高潮褪火后的温和宽容。能做但不做满，我觉得本身这就是一种高级的产品态度。

从本届这个产品技术现象上我觉得要提一下看法，“技术隐形化”可能会逐渐成为高端产品常态，包括在欧文莱研发的观念里，我们一直提倡技术一定要退到产品背后，让用户第一感受到的是产品的整体体验感，而非一眼看见某个技术特征。

所以，成全产品效果该运用什么工艺技术？该用多少力度去表现? 一定是要细细考量和保持克制的。在本届展会现场有一句文案写得非常有技术含量：“看不见的创新，你看到了吗？”

我相信瓷砖产品肌理未来会有非常大的发挥潜力，所有高端产品都会把这个研发维度纳入进去。

这届产品能看到瓷砖肌理的型态手法更进一步的丰富和多变，有涉入研发的行业人士应该都有心得：面对一个题材命题，如何塑造出与纹理能灵魂咬合的肌理状态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种肌理塑造需要强大的综合型跨界能力的：一方面考工艺手法能力，做不做得到；一方面考美学底蕴思路，怎么做才是美。

意大利的强项往往是踩中这两个能力点，他们把传统手作的精细审美转化到工业化生产中来。如何能实现这种肌纹共生的效果？

对于我们长期研究产品的人，要多去观摩体察藏在产品中的“作案手法”，这种美学能力都是一滴一滴沉淀积累出来的，不同题材处理方式不一样。要高端就要推敲细节，同一种工艺，有人做得生硬别扭，有人做出了活力灵动。

在许多意大利品牌产品中，会非常强调肌理的“有机性”，这种有机性表现为不规则感、瑕疵感、未完成感、手工感等等，从他们的审美而言，这样的肌理才是有生命力的、是活着的。

这届产品在肌理技术应用上还展现出一种趋势：多模具集成。我们都知道肌理来自各种模具化工艺的塑造，诸如传统钢模、数码模具、定位干粒、深刻墨水等等，它们各自能力点不同，所以在行业中都会交叉叠加运用，多模具集成运用案例呈现得越来越多。

从这届产品中就看到不少相关运用，值得细心留意。其中，不乏以传统模具来塑造肌理面的大起伏，然后再局部数码技术去刻画细节，这种手法思维在本届高端层产品中体现比较多。

应用方案

很多人看到一种现象：意大利大品牌每个系列单品都配置了丰富的空间应用搭配方案和配套产品。整个开发深度与力度是很到位的，还有许多跟设计师、艺术家联合共创的产品。

这个与中国品牌的惯性是不一样的，许多中国企业考虑开发这么繁复的SKU阵容，怎么保证都能大卖？都希望全是红花，都不想要绿叶，这个是值得反思的。

当然，做中国与做全球市场模式有不同之处，产品配套开发的驱动力也有强弱差别，意大利、西班牙等等做的全球市场模式，绝大多数是系列产品代理制，而非中国的品牌代理制。

在意大利开发出应用丰富的产品系列方案，都能按系列打包卖给代理商，设计资源利用率就会越好，且意大利面向高端路线也没产量压力。中国品牌如何学习高端，需要平衡市场差异性特点，值得深思。

值得欣赏的是这种“体系化”观念，正在把单一的“砖”导向“系统”。从产品、厚度、规格、表面等等实现体系化贯穿，在应用维度上形成护城河，同时能与传统天然材料区隔出瓷砖独有的应用优势。

在本届展会上，此类观念在多个品牌表述中都有体现，如：“陶瓷材料将超越其传统角色，塑造出整个空间，一个多功能系统可通过一致的美学语言连接建筑、表面和设计”。

场景尺度

看过意大利大牌展位的人时常会用震撼来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在震撼？是单纯的产品能力，还是空间气氛的挟裹？

从中看来，产品面上我们是心中有数的，这几年的单产品还不至于到达震撼级别，反而场景的调度手法产生很好的作用，放在场景化空间语境下能让产品释放最大能力。好的场景通常有几个特征：爆品聚焦、内容完整、风格简炼干净、视觉秩序感好、场景尺度围绕人展开。

很多时候有没有做出那种味道，跟场景组织方式、空间尺度比例都很有关系。当然，很多展位如果不出效果，跟很多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放进去很有关系。展位格局组织形式多见是西方建筑思维的中心广场式，视觉及动线的秩序感很强，通常门口长廊还配有大群盛装出席的人站着聊天，那些可以说都是产品场景呈现的一部分，观展个体在其中就容易产生情绪尺度的对比。这些，我认为都是可以思考和学习的。

以上文字是在回程飞机上写下的八个CERSAIE展的观点看法，因我日常身处企业，也是以工作视角去思考展会价值，故解读上难免有不周全、欠深度，也可能有“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的局限，因此仅代表个人看法。

从中国品牌而言，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取舍和思考，不用搬运与复刻，而是放进全球化场景下，我们从自身出发如何到达顶峰该做什么。当然，最不能做的是割断与世界的链接和简单竞争排除法！我们只有看到别人，才能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

我们的成长是在中西共融的背景下发展出来的，西方文化与东方美学都是我们产业身体基因里的一部分，与强大的对手过招，才能让我们更强大，我们国际化的道路也是如此。

参展和观展都是中国国际竞争体系的内容，观展是对态势的洞察与研判，是我们的指南针。用一句话来结束：国际竞争没有人情世故，只有拳头和实力。